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 新周刊 ，編輯：詹騰宇，作者：龐啟濤

在眾多有著AI標識和雷人的開場音效的短視頻信息流中，一名回歸真實原始生活、粗糙到“隨地大小做”的博主，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喚起大家對“雙手”的信任。

果然，人類對互聯(lián)網(wǎng)賽道的開發(fā)程度不足1%。每當我們認為互聯(lián)網(wǎng)賽道已經(jīng)飽和的時候，總會涌現(xiàn)出一批“神人”，甚至一個“原始人”，在21世紀的中文互聯(lián)網(wǎng)上把人拉回“地球online”的初始版本，帶著所有觀眾從鉆木取火、石片石器的制作開始學起。

鏡頭里沒有臉，通常只有一雙手、兩只光著的腳丫，以及一堆散落在地面上、看起來毫無用處的材料。石塊、獸骨、泥巴、木棍、草繩，“沒有腿的靈魂”隨手掏出一兩件現(xiàn)代人“撿破爛”也不會正眼瞧的東西，配上一段《搞笑原始人》的背景音樂，便開始打制、研磨、揉搓。從周圍的環(huán)境可以看出，這里是一片荒地或者河灘。敲打聲、摩擦聲伴隨著風聲、水聲，一把石鏃、一枚骨針、一件彩陶在他手中緩慢成型。那些只在博物館出現(xiàn)過，甚至在有關原始人的影片里才會出現(xiàn)的石器時代器具，被他硬生生用雙手“搓”了出來，又明晃晃地拿在手里。

《原始人必修課》系列視頻在他的賬號里誕生，不到兩年時間，該系列視頻的全網(wǎng)播放量超千萬次，他在各視頻平臺上也累積了近百萬名粉絲。

《原始人必修課》系列視頻（圖/社交媒體截圖）

打開他的評論區(qū)，用戶通常親切地稱他為“酋長”“族長”。有人問“酋長，今天什么時候開飯”，有人模仿原始人說“嗚嗚哇哇嗚嗚啊哦哦唔啊哇哇?。ǜ兄x酋長制作的教程）”。他以同樣搞怪的方式回復“唔啊嗚嗚嗚嗚哇喔哇喔（都是為了部落）”。

我一度沉浸在這些抽象卻又十分和諧的對話里。直到我決定采訪他那天，我不禁思考：這些教程有什么魅力？學了以后有用嗎？工業(yè)合金斧頭的強度超過石斧不止百倍，全球生產(chǎn)力倒退1萬年的玩梗也很難真的發(fā)生，所以大家究竟為什么著迷？

這些視頻似乎有種奇怪的吸引力。你很容易就會在這樣的內(nèi)容前停下來，不完全是因為題材罕見。錘擊法、碰砧法、壓制法是如何操作的？如何挑選一塊合適的石料？如何制作一根趁手的木棍？或許我也保留了人類祖先遺傳的部分本能，這些有關原始人的冷知識不知不覺就印在我的腦海里。

不少人看完視頻有相同的“后遺癥”，就是看到木棍、石塊便想撿回家試試。摩拳擦掌間，已有不少粉絲在評論區(qū)交出了“作業(yè)”，近乎一模一樣地復刻了這些作品。

學文物修復的00后，

成為活的“原始人”

“沒有腿的靈魂”是一名00后，“老二次元”。

他最開始在視頻網(wǎng)站上發(fā)的內(nèi)容，不是石器，也不是彩陶，而是MAD（動畫音樂視頻）。這是一種很典型的B站小眾愛好：大量搜集素材，手搓特效、轉(zhuǎn)場、節(jié)奏點，確保畫面銜接順暢，情緒卡點合理。那是一種高度“手工”的創(chuàng)作，素材得一部部看，一幀幀磨，才能將大量不同的動漫情節(jié)無縫銜接在一起，成為高度凝練的混剪視頻。

但他沒有在這個方向上堅持下去，原因并不復雜：做這類視頻收入低、同質(zhì)化高，單純?yōu)閻郯l(fā)電，卻消耗熱情。只是回過頭看，你會發(fā)現(xiàn)他并沒有真的離開“手搓”這件事：他只是從剪輯影像轉(zhuǎn)向使用石塊、木頭、貝殼、獸骨，以及某種已被現(xiàn)代生活甩在身后的古老技藝，制作更“硬核”的東西。

這條路并不是突然出現(xiàn)的。

手工制作的陶盂和陶支座。（圖/由被訪者提供）

上大學時，他“誤打誤撞”選了文物修復專業(yè)，實習時的主攻方向是青銅器修復。小時候熱愛看紀錄片的他，對從地底挖出的各類精美物品產(chǎn)生了極大興趣。高中畢業(yè)前夕，他在一次和朋友發(fā)傳單的過程中，聽說了這個專業(yè)。廣泛聽取好友、前輩的建議后，帶著一點考古發(fā)掘童年濾鏡的文物修復專業(yè)，成為他大學生活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和許多人理解中的“做手工”不同，文物修復不是憑感覺修修補補，而是一套高度依賴史實、需要判斷力和耐心的工作。上海博物館研究館員張珮琛談文物修復時曾說，文物修復“講求復原而非創(chuàng)造”，很多時候甚至像“破案”。這句話放到“沒有腿的靈魂”身上，也幾乎成立。

我問“沒有腿的靈魂”，他會把自己理解成“創(chuàng)造者”，還是基于實踐的“復原者”。他幾乎沒怎么停頓，果斷選擇了后者，又補充道：“歷史的原貌是什么樣的，我就盡量復刻出來。”

“沒有腿的靈魂”在戶外收集材料時看到的風景。（圖/由被訪者提供）

在AI視頻時代，水牛拿著筷子上桌吃飯的視頻都已難以使人驚訝。但他不會因為沒人見過原始人就覺得觀眾可以糊弄，把歷史放在一個虛無的位置上。文物修復訓練帶給他的，顯然不只是手上的熟練度，更是一種方法：不胡亂想象，講究考古和實物證據(jù)；不只顧“吸睛”“好看”，至少要有符合常理的推斷。

所以他后來的視頻，和許多“原始人生存秀”內(nèi)容有了本質(zhì)區(qū)別。

他不是要扮演原始人，也不是在荒地上搭一個獵奇景觀，他更像在做一項翻譯工作：把那些原本被放進展柜、被寫進考古圖錄、被觀眾隔著玻璃觀看的器物的制作過程，用自己的雙手還原出來。石器不再只是一個名詞，彩陶也不只是美術史上的圖樣，它們重新變回人類勞動的產(chǎn)物：有人挑石頭，有人敲打，有人打偏了，有人重來，有人的手因此受傷。

這是他做這一系列視頻的初衷，他希望“讓大家以更直觀的方式來了解一件器物真實的制作方式和使用方法”。

這些器物的生命力，也不該只是靜止在書本上或博物館里。

跟著原始人過一天，

會是什么樣的？

我在與他的對話里，拼湊出了他的一天。

以石器制作為例，首先要收集石料。視頻只有一分鐘，但找到一塊合適的石料可能要幾個小時?！拔也皇桥臄z當天才臨時去河灘上撿石頭的，而是提前收集、提前挑選，找到合適的，再帶回中轉(zhuǎn)地備用?！敝劣谶x取標準，他說“以形狀為主”，挑扁平的、足夠大的石料。

一件石器進入鏡頭之前，有一段看不見的前奏。這前奏往往不那么“精彩”，要歷經(jīng)從河灘到草地的輾轉(zhuǎn)。材料有時是從野外找來的，有時也要靠網(wǎng)上購買。比起許多短視頻里那種“開場即高潮”的節(jié)奏，他的視頻有著平穩(wěn)的推進順序：從舊石器時代到新石器時代，再到青銅時代，歷史和時間的脈絡，是他制作這類視頻最好的依據(jù)。

他工作的場景，大多是在大自然中：河灘、荒地，以及一個租來的院子。院子在他的創(chuàng)作中是介于野外和日常的中間地帶，很多材料可以先堆在那里，一些不方便反復搬運的作品，也可以留在那里繼續(xù)制作。

在戶外拍攝時的工作臺（圖/受訪者供圖）

在他外出拍攝和往來院子的路途當中，陪伴他最多的是腳下的黃土、穿過山谷的河流、遠處的大山、頭頂?shù)牟菝焙透邞姨炜盏奶枴τ诿刻於即诳照{(diào)辦公室、通勤則進入地底的我來說，已然拿不出在30℃以上的天氣在戶外做手工的勇氣。他不覺得曬嗎？當然覺得，但他樂此不疲。

在制作過程中，偶爾會有小動物為他增添些許樂趣：一只藏在水洼中的蟾蜍，一條趴在彩釉陶罐上的壁虎，一只停在葉子上的寶藍色甲蟲等。他偶爾也會停下來發(fā)呆，望向天邊的晚霞，那是他可以結束拍攝、收拾東西重回現(xiàn)代生活的信號。

拍攝時遇到的各種小動物（圖/受訪者供圖）

我問他，做一名全職博主，這樣日復一日地制作器物，會不會感到厭倦和無聊。他回答得像一個剛畢業(yè)的年輕人：“我在院子里干活的時候，也會放有聲小說，《不死帝師》，仙俠網(wǎng)文那種。”除了有聲小說，更多時候他的耳邊只有蟲鳴鳥叫。

他緊接著提到，在這些重復的勞動中，他很容易進入一種心流的狀態(tài)。有一次做彩陶，他連續(xù)捏了一周，從早到晚“一點都不覺得累”，手一直沒停，但對時間的感知好像變遲鈍了。一天結束以后，他只覺得還可以接著做，而不是處于一種被時間和更新節(jié)奏驅(qū)趕的工作狀態(tài)。后來他還提到，他也不是任何時候都做。情緒狀態(tài)不好時，他會避開制作，因為情緒會影響制作進度，分散注意力，進而影響判斷。

原始器具看起來粗糙，實際上制作時也需要一點巧勁。力道、落點、不同材料的反饋，都需要專心。如果只是帶著情緒去敲、去砸，結果往往不會太好。

所以，跟著這個“原始人”過一天，未必會有大家想象中的荒野奇觀，更多時候只是看一個人和一堆材料待在一起，把很多時間花在鏡頭之外，很多步驟看起來也稱不上刺激。但正是這些看似無聊的準備，讓他的視頻始終有一種很難偽造的真實感。

“在逃原始人”，

不是每個人都能當

我問：“你希望你的粉絲模仿你嗎？”他給出了否定的答案。

視頻里的他光腳踩在河灘上，用原始的方式從自然中取材，看起來有一種脫離日常秩序的自由感。可真的做起來，這件事一點都不輕松。

首先，打制石器是危險的。

他說，不建議觀眾輕易模仿，尤其是石器打制，原因不是流程神秘，而是太容易受傷。強如“族長”，也曾經(jīng)失手打到大拇指，“被削下了一塊皮”。流血、淤青也是常有的事。石頭碎屑和粉末會飛濺，可能進眼睛，也可能被吸進肺里。鏡頭里的石片飛落、火星四濺，看起來頗有原始浪漫，但新手千萬別隨意嘗試。

打制石器時受傷的左手。（圖/由被訪者提供）

除了身體上的損耗，還有來自網(wǎng)絡的審視。

有人會把他的內(nèi)容看成“野外整活”，有人質(zhì)疑他借用現(xiàn)代工具時“原始”得不夠徹底，還有人對“原始人”這三個字天然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誤讀：落后、粗糙、裝樣子。但短視頻往往只能向我們展示博主無數(shù)生活細節(jié)中的一個面向。

他沒有強烈的辯解欲望?！叭绻麄冊诳吹揭曨l以后，走進博物館，（看到相關器物）可以第一時間想起這種制作方法的話，那么我覺得其他方面的質(zhì)疑都無所謂了。”他覺得，視頻的確沒辦法講明白所有事情，但如果它能讓人記住一點東西，就已經(jīng)比在評論區(qū)吵架更有意義。

做全職博主還有另一層麻煩，就是他不太想被身邊人“看見”。

拍攝路途中看到的油菜花海（圖/受訪者供圖）

這大概跟他的性格底色有關：“我從小就不太喜歡太鬧的場景，喜歡一個人做事，獨來獨往?！彼茉谝饣ヂ?lián)網(wǎng)和生活的邊界，連父母和朋友也不知道他現(xiàn)在做的事情。從畢業(yè)后選擇回到山西老家生活來看，他還是比較喜歡這種平靜的生活，無論是扮演原始人還是做自己。網(wǎng)友可以叫他“族長”“酋長”，但現(xiàn)實中他不想延續(xù)這個角色。

在一個越來越鼓勵創(chuàng)作者把自己也做成內(nèi)容、把家人朋友和日常都打包進鏡頭里的平臺環(huán)境下，這種克制本身就很稀缺。

他愿意把勞動過程公開，卻不打算把整個人生都開放給觀眾觀看。采訪快結束時，他還特意說了句“不希望被斷章取義”。一個時刻注意自己生活邊界的人反而更容易讓人相信，他做視頻并不是為了把自己包裝成誰。

AI很萬能，

但動手會更享受過程

我問他有沒有想過，為什么大家喜歡看他的視頻。

他說，可能還是因為拍攝手法比較特別，“以第一視角為主，然后只露出手和腳，背景大多時候是自然環(huán)境”。視頻里只放一首名為《搞笑原始人》的背景音樂，也不是為了形成風格，而是因為“我不太會口播”。他說如果直接加入普通話解釋，會擔心“破壞視頻的原始氛圍感”。

但觀眾的感受，顯然不止于拍法特別。許多觀眾有個特別明顯的感受，那就是“獲得感”。

打制石器的制作過程（圖/視頻截圖）

在短視頻時代，你如果想打發(fā)時間、找點趣味，指尖輕滑，便會有無數(shù)碎片化的內(nèi)容向你涌來：ASMR、手勢舞、社會搖、韓劇解說、復仇短劇……無限下拉的列表里，有無數(shù)個“情緒鉤子”等著你。

可在他這里，我和許多他的觀眾一樣，像完整體驗了一次勞動的過程。石頭怎么拿，手如何放，動作和結果之間有明確關系。每一錘敲下去之后，石片如何碎裂，邊緣如何變化，器形怎么被慢慢打磨出來。哪怕是失敗的過程，也被記錄了下來。

人們喜歡看手工類視頻，喜歡的往往不是精致的成品，而是那種可見的過程。社會學家項飆談“意義貧困”時說過，很多人如今的問題不是沒有做事，而是做的事情越來越難和自己的感受建立連接。人被工具化之后，會更難在日常生活中獲得價值感。而“手搓”的迷人之處，恰恰在于它把這條鏈條重新接起來了：我動手，我看到反饋，我留下痕跡。

野外收集到的石片（圖/受訪者供圖）

我跟他聊了AI。他說，AI很多時候“做得比人好”，AI的資源檢索、歸納總結功能遠比人強大，這無法否認。但讓他在意的是，“AI會直接跳過中間的過程”。結果出得很快，甚至非常完整，但中間那一段是怎么發(fā)生的，為什么是這樣的——沒有了。你走到了一個終點，但你沒有路徑。

而人的很多能力，恰恰長在路徑里。國家級非遺傳承人、“景德鎮(zhèn)最后一位把樁師傅”胡家旺說過一句話：“人畫畫，手抖一下，這一筆就有精神。”機器不會“抖”，AI也不會“猶豫”，它們擅長的是更穩(wěn)定、更精準、更高效地生產(chǎn)。但對人來說，那些輕微的停頓、偏差乃至重來，反而是作品和制作者之間最真實的連接，就像《原始人必修課》系列視頻一直做的那樣。

重新信任雙手，

找回“造物主”式快樂

這幾年，年輕人重新迷上手搓，它成為一種極為常見的生活方式。

拼豆、鉤織、陶藝、手串、木雕、造景貼紙、玻璃燒制……隨便走進一個網(wǎng)紅街區(qū)，就能看到不少新開的手工體驗式門店。每到周末下午，這里一座難求，情侶、閨蜜、父母孩子結伴而來，沉浸于幾個小時的手工創(chuàng)作中。

企查查數(shù)據(jù)顯示，2025年全年注冊的手作相關企業(yè)6955家，同比增長31.08%。手工行業(yè)的相關企業(yè)和體驗門店都在增加，手工早就不再是小眾愛好，而變成一種帶有社交、體驗和情緒價值的生活方式。

但“沒有腿的靈魂”提供的，是其中更極端也更質(zhì)樸的一種版本。

與在商場的拼豆店里照著圖紙拼燙出一個小馬掛件不同，做石斧、骨針、彩陶、巖畫，是最容易被現(xiàn)代生活判定為“無用”的那一類勞動。但正是因為時空跨度足夠遙遠，缺乏一眼可見的實用價值，反而讓我們更加接近問題的核心：當人們可以更快、更便宜地獲得標準化的商品，為什么還要親自動手制作？

采訪末尾，我問他如果給大家留一句話，最想說什么。他思考片刻后說：“多做?！?/p>

“如果條件允許、環(huán)境安全，自己動手的感覺會不一樣。用一個互聯(lián)網(wǎng)熱門句式來說，就是‘有些技能，我可以不用，但不能沒有’?！?/p>

事實的確如此。在許多東西都可以一鍵生成的AI時代，沒必要每個人都學會做石器，或者都回到原始社會生活。“慢”也沒有比“快”更高級。只是人類“親自動手”的背景和含義，也在隨著時代的發(fā)展而變化。

“沒有腿的靈魂”打制的石斧成品（圖/受訪者供圖）

在原始社會，手搓是字面意義上的勞動和手工，是物質(zhì)資源匱乏時，我們賴以生存的手藝。在現(xiàn)代社會，手搓逐漸從一種生產(chǎn)方式演變成一種生活美學。工業(yè)制造解決效率，而“親手完成”事關品位和個性的表達。在未來社會，手搓會是一種對真正的創(chuàng)造力的捍衛(wèi)，是身處AI時代的人們“可以抄近道，但我更想自己來”的主動選擇，昭示著人類依托雙手支撐的、不可替代的“活人感”。

采訪后，他更新了視頻，依舊沒有露臉。這次制作的是一把石錛，他重復那套熟悉的動作，器物還沒完全成型，就像他沒有急著為這種生活方式給出答案。

不過我已經(jīng)感受到了——手搓帶來的如造物主般的快樂，目前仍然是人類的專屬。

帶全網(wǎng)幾百萬人找回“造物主”式的快樂》

本文首發(fā)711期

《手搓一切——給生活加點摩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