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 汽車商業(yè)評論 ，編輯：黃大路，作者：推動新汽車向前進

又一個跨界買殼造車者傳來新消息。

7月11日，楚能汽車完成首臺ET工程試制車下線。它的掌舵者代德明，既是全國第四大經(jīng)銷商集團恒信汽車集團掌門人，也是全球儲能電池出貨量前五的楚能新能源操盤者。楚能汽車的造車資質，來源于接手威馬黃岡工廠。（詳見汽車商業(yè)評論此前報道《獨家|何小鵬、雷軍之后，湖北老炮殺進造車紅?！罚?/p>

買殼拿資質，這條路不新鮮。在福建莆田，有一家企業(yè)走了十年，先叫云度，后叫吉祥，換了兩輪控股股東，至今只剩一紙資質和一座沉寂的工廠。

在新的跨界者下場之際，這十年的故事值得從頭講一遍。

曾經(jīng)的混改樣板

2015年12月11日，莆田秀嶼區(qū)，云度新能源成立儀式。

紅色橫幅高懸在臨時搭建的舞臺上方，四方股東的代表依次登臺——福汽集團39%、莆田國投34.44%、上市公司海源復材11%、創(chuàng)始人劉心文為核心的管理團隊15.56%，合計出資9億元。

國資出政策和土地，民企出效率，管理層出行業(yè)經(jīng)驗，有媒體當時報道稱之為“完美范本”：既有國資背書，又兼具市場化活力。

劉心文是帶著真本事來的。1998年進入奇瑞汽車，從基層工程師一路做到奇瑞新能源總經(jīng)理，親手做出了奇瑞QQ3 EV和奇瑞eQ——后者2015年賣了2.5萬輛，占純電市場12%。

他從比亞迪騰勢挖來林密，這位32歲就當上騰勢副總裁的年輕人出任云度常務副總經(jīng)理兼營銷公司總經(jīng)理。整車技術由奇瑞元老陳子晃負責，擁有20年整車開發(fā)經(jīng)驗；三電專家劉艷的加入補上了核心短板，她帶領團隊研發(fā)的BMS系統(tǒng)能在零下20度保持90%續(xù)航。

研發(fā)團隊200人起步，莆田基地按年產(chǎn)5萬輛規(guī)格建設，總投資近19億元，按“工業(yè)4.0”標準規(guī)劃。

值得記住的是，云度成立的2015年，幾乎是整一代造車新勢力的共同起點。蔚來2014年底成立，小鵬2014年立項，理想2015年7月創(chuàng)辦，零跑同年12月注冊——大家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

只是那個時候，蔚來還靠江淮代工，小鵬研發(fā)不到50人，理想還在鉆研微型代步車SEV。云度的起步條件在同期新勢力里算得上優(yōu)越。

更關鍵的籌碼是資質。2017年1月云度拿到發(fā)改委新建純電乘用車資質，成為全國第10家；7月拿到工信部準入，成為首批“雙資質”車企。這比零跑早一年，比蔚來量產(chǎn)早兩年。

彼時注冊車企一度接近500家，PPT造車盛行，能上市即交付的屈指可數(shù)?！半p資質+現(xiàn)車”就是最硬的入場證。

8萬元的車賣不到9000輛

2017年10月10日，廈門國際會展中心，π1正式上市。

劉心文穿著深色西裝站在臺上，胸前別著云度的藍色Logo，說了一句讓同行記住的話：“我們是最快實現(xiàn)量產(chǎn)交付的新勢力。沒有PPT，沒有概念車，今天上市，明天就能提車?！?/p>

π1搭載38.5kWh三元鋰電池，NEDC續(xù)航251km，最大功率55kW，峰值扭矩170N·m，補貼后定價約8萬元。在PPT造車盛行的年份，“現(xiàn)車”兩個字就是最大的信任背書。

泉州經(jīng)銷商張老板記得當時的盛況：“門店只有50平米，每天擠得水泄不通，最多一天接了37個訂單。有客戶從龍巖開三小時過來，看完當場刷卡，說‘不用等車，還有政府補貼，踏實’?！?/p>

上市首月，π1銷量突破1200輛。

2018年3月，π3跟進，定位A0+級純電SUV，續(xù)航310km，定價10.98萬—14.98萬元，與π1形成產(chǎn)品矩陣。

林密主導“百城千店”計劃，重點押注三四線城市。這些地方對價格敏感、補貼有傾斜，π1憑借“補貼后8萬元+現(xiàn)車”的組合，成為許多家庭的第一輛純電車。到年底經(jīng)銷商鋪到103家，覆蓋28個省，三四線城市占比70%。

“我們不跟蔚來搶一線城市的富人，也不跟奇瑞爭五六萬的低端市場，就做‘老百姓買得起的好車’?！绷置茉?018年營銷大會上說。

全年交付約9000輛，新勢力第二，僅次于蔚來的11348輛。但補貼后8萬元的車，一年賣不到9000輛，本身就說明了問題。

云度的“第二名”是矮子里拔將軍——新勢力彼時體量極小，排名說明不了什么。9000輛不是起點，是這手牌在窗口期能打出的極限。

2億元變5000萬元

2018年四季度，真正的分岔路口到了。

劉心文提交π7車型研發(fā)預算：2億元。計劃搭建純電專屬平臺、做雙電機四驅、把續(xù)航推過500km，同時在莆田自建電池Pack工廠——當時電池全部外購寧德時代，采購成本占整車35%，自主生產(chǎn)有望降本10%—15%。

他的判斷很明確：不建技術壁壘就是等死。

福汽集團的董事代表當場否決：“π1和π3賣得不錯，應該趁勢擴大產(chǎn)能，不是把錢投到看不到回報的研發(fā)上?！?/p>

四方股東各有各的算盤。

福汽要求2019年產(chǎn)能利用率達80%，即4萬輛，反對長期研發(fā)投入。莆田國投關注短期政績，嫌π7“三年才能回本”，不如擴大現(xiàn)有產(chǎn)能直接。海源復材更不用談，2018年下半年已經(jīng)公告計劃減持云度5%股權，一心想套現(xiàn)退場，這個動作直接攪黃了原本談好的5億元B輪融資。

管理團隊持股15.56%，在董事會沒有否決權。

2億元最后批了5000萬元，只夠做基礎設計。林密提的億元營銷方案被壓到3000萬元，其中1500萬元還是莆田國投的地方廣告補貼，指定在莆田本地投放，用于宣傳“莆田造”城市名片。電池Pack工廠不建了，三電自研團隊從50人砍到15人，核心技術人員開始流失。

一位核心技術人員后來回憶：“就像一輛高速行駛的車突然被踩了剎車。我們都知道對手在搞智能化、長續(xù)航，但股東們只看眼前。”

偏偏同年6月，補貼退坡的刀落下來。四部委聯(lián)合發(fā)文，續(xù)航低于250km的車型不再享受補貼。π1續(xù)航251km，剛剛踩線，單車補貼從3.6萬元腰斬到1.8萬元；π3從4.5萬元降到2.25萬元。

兩把刀同時落下：內部研發(fā)被否決，外部競爭在加速。

張老板算了筆賬：“補貼退坡后，π1每輛利潤從8000元掉到2000元，根本不賺錢。奇瑞小螞蟻的經(jīng)銷商利潤還能到5000元，比亞迪元EV也有3000元，我們根本沒法競爭。有幾個月我在賠錢賣車，就是為了留住客戶，最后還是撐不下去?！?/p>

2018年底，云度103家經(jīng)銷商走了17家。

那年的年終總結會上，劉心文第一次沒有提出明確的銷量目標，只是反復說“活下去”。

散場

2019年春節(jié)后，劉心文辭職。核心團隊隨之散場，陳子晃去了小鵬，劉艷帶人去了比亞迪，臨走留信：“云度有最好的起點，但沒有正確的方向，技術人員的價值在這里無法實現(xiàn)?！?/p>

研發(fā)團隊從200人縮到80人，π7至今沒有量產(chǎn)。

福汽空降的新CEO來自傳統(tǒng)車企，缺乏新能源行業(yè)經(jīng)驗，主導方向是“降本增效”——實際操作是削研發(fā)、壓營銷、更換低價替代零部件。

質量投訴隨即爆發(fā)：2019年光空調故障就有127起，涉及π1和π3兩款車型。一位山東車主的留言很有代表性：“空調無法調節(jié)溫度，調節(jié)按鈕根本不起作用，出風口不可以密封，現(xiàn)在開車要戴手套帽子?！?/p>

銷量斷崖：2019年2600輛，同比下滑72%；2020年1800輛。

四年累計虧損超6億元，資產(chǎn)負債率95%，流動負債超17億元，賬上只剩8000萬元，已經(jīng)無法覆蓋員工工資和供應商貨款。

2021年3月，多家供應商圍堵工廠大門討債，最長的欠款已達18個月。

在崩盤途中，云度也想抓救命稻草。

2019年2月，莆田市長帶隊赴長春，云度與一汽轎車簽署正式合作協(xié)議：雙方計劃聯(lián)合開發(fā)一款純電乘用車，一汽出平臺和生產(chǎn)制造體系，云度出三電技術和銷售網(wǎng)絡及資質，當年底上市；同時在出行、自動駕駛、供應鏈、金融方面全面合作。

如果落地，云度有可能借一汽的體系能力翻身。但這款車最終沒有量產(chǎn)——劉心文已經(jīng)走了，研發(fā)團隊散了，資金鏈斷了，云度已經(jīng)接不住這個合作了。一汽沒有真正進場，協(xié)議停在了紙面上。

2020年5月，林密重新回來出任CEO。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廢除僵化制度，“我回來第一個月廢除了考勤、KPI，把企業(yè)管人的東西都廢除了。”

他花了一個月時間找了200多位不同層級的員工訪談，發(fā)現(xiàn)大家普遍陷入迷茫：“他們的疑惑是，云度到底能做多大？自己何去何從？”

林密召回了存在空調故障的車型，更換了合格零部件；給老車型補上中控大屏和車聯(lián)網(wǎng)功能；推出老客戶置換計劃，1萬元補貼；與滴滴合作推出網(wǎng)約車定制版，試圖通過B端彌補C端。

這些舉動讓企業(yè)有零星回暖，2020年12月單月銷量回升至320輛。但沒有新車型、沒有研發(fā)資金，修補救不了結構性潰敗。

2021年行業(yè)大洗牌加速。賽麟破產(chǎn)，拜騰停擺，博郡解散。云度也全面停產(chǎn)，員工從1200人縮到不足100人，經(jīng)銷商從103家降至23家。張老板的門店也在2021年8月關閉，結束了四年合作。

“最慘的時候，公司賬上只有300萬元，連下個月工資都發(fā)不出來?！币晃涣羰貑T工回憶。

2022年6月28日，均瑤集團通過旗下珠海宇誠投資中心以4.5億元收購云度85.31%股權。云度雙資質的殼，等來的是均瑤。

均瑤的如意算盤

一個做航空和牛奶的集團接手一家四年虧6億元、全面停產(chǎn)的車企，這個組合讓業(yè)內一片嘩然，但均瑤的想法有它的邏輯。

王均金跟他的哥哥王均瑤1991年承包首條民營包機航線起家，一直想把天上的生意接到地面。1998年拿下溫州100輛出租車永久經(jīng)營權，做到當時溫州最大的出租車運營商；2010年布局物流運輸；2015年跟滴滴合作在上海、杭州投放1000輛新能源網(wǎng)約車。

汽車只是“吉祥大出行”生態(tài)拼圖中的一塊，是“家門—車門—艙門”全鏈條里缺的那一環(huán)，跟航空、乳品、金融并列。本質上，均瑤入局汽車產(chǎn)業(yè)，是摟草打兔子：投入不大，成了是生態(tài)加分，不成就止損退出。

為此，吉祥汽車走的是低成本造車模式。王均金弟弟王均豪解釋得形象：“喝牛奶不一定要養(yǎng)牛，我們不搞重資產(chǎn)自研?！?/p>

操盤上，均瑤用的主要是代理人模式。前上汽集團總裁陳志鑫以顧問身份實際掌控決策。日常管理則交給了韋勇。韋勇2022年1月從上汽通用五菱采購負責人崗位過來，任云度總經(jīng)理。他重新組建了供應商體系，在莆田扎下根來。

2023年11月16日，均瑤集團在吉祥航空客機上舉辦“從奔波到奔赴2023吉祥大出行”空中全球發(fā)布會，正式推出“吉祥大出行”戰(zhàn)略和吉祥汽車品牌。

但是，《汽車商業(yè)評論》認為，這樣的操作手法讓吉祥汽車品牌從剛一開始就沒有成功機會。

更何況，均瑤入局時，市場環(huán)境已經(jīng)跟云度起步時完全不同了。2015年是政策紅利的噴發(fā)期，競爭不充分，有資質有補貼就能賣車；2022年是價格戰(zhàn)的前夜，新能源滲透率接近30%，開始進入市場驅動階段。

2023年，吉祥汽車（均瑤控股的云度汽車）在老款云度π1的基礎上推出了云兔：小型純電SUV，6.98萬元起，320km和415km兩個版本，主打10萬元以下市場。這自然不可能有成功的可能。

實際上，吉祥汽車已經(jīng)早早發(fā)現(xiàn)了這個糟糕的局面。于是，它改變打法。

2024年11月，吉祥汽車第一款新車AIR是選擇在泰國上市。那里是新能源汽車相對競爭比國內要緩和，但是15.9萬元標準版起售的價格，依然無人問津。

海外上市沒有成功，2025年5月7日，吉祥AIR車型在北京上市。這款車定位15萬元級純電轎車，差異化全押在吉祥航空的航司權益上，但是靠機票和金卡填不了產(chǎn)品力的差距。

然而，無論在國外試水還是在國內象征性上市，吉祥AIR始終不成功。而均瑤實際上已經(jīng)早早意識到這個問題。在泰國上市失敗后第二個月，2024年12月，珠海宇誠所持股份從85.31%減至15.55%，莆田國投的股份從8.69%增至49.44%，福建龍頭產(chǎn)業(yè)股權投資基金股份從6%增至35%。

從收購到退出，兩年半。對均瑤來說，這是理性的企業(yè)決策。但對這個殼來說，又回到了原點——十年了，兜兜轉轉又回到福建地方國資手里。

均瑤集團黨委書記、總裁王均豪在退出前后的2025中國企業(yè)競爭力年會上公開批評造車新勢力：“現(xiàn)在造車新勢力，很多人做著做著就募集資本，做著做著就準備跑?！?/p>

確實，均瑤并沒有依靠吉祥汽車募集資本，當然損失也不大。最終，王均金個人認繳1.9億元，集團承諾三年投入不少于10億元，但最終到賬不到一半。

誰的身家在桌上

云度和吉祥的故事，放在中國新勢力十年洗牌的全景里看，不是個例，是一類。

把失敗的名單排一遍：云度（劉心文，奇瑞體系）、吉祥（陳志鑫+韋勇，上汽/五菱體系）、威馬（沈暉+侯海靖，吉利、沃爾沃/上汽通用體系）、愛馳（付強+陳志鑫，沃爾沃/上汽體系）、天際（張海亮，上汽體系）、高合（丁磊，上汽體系）、哪吒（方云舟+張勇，奇瑞/北汽體系），清一色傳統(tǒng)車企出身的職業(yè)經(jīng)理人在掌舵。

再看活下來的那幾家：李斌賣掉易車創(chuàng)辦蔚來，何小鵬賣掉UC創(chuàng)辦小鵬，李想賣掉汽車之家創(chuàng)辦理想，朱江明是大華聯(lián)合創(chuàng)始人、投入5億元個人資金創(chuàng)辦零跑，全是財富自由之后拿自己的錢下場。

區(qū)別不僅在于懂不懂新汽車，還在于誰在承擔風險。

職業(yè)經(jīng)理人花的是股東的錢、投資人的錢、地方政府的錢，做決策時天然有退路——最壞也就是換一家公司繼續(xù)當高管。

而蔚小理零跑的創(chuàng)始人，身家就壓在這一件事上。李斌2019年差點破產(chǎn)也沒走，何小鵬反復追加個人資產(chǎn)，朱江明拿自己的錢砸進去?！安怀晒蜌w零”的人和“不成功就換個地方”的人，做出來的決策重量不一樣。

均瑤是第三種變體：錢是自己的，但心思不全在這兒。汽車只是生態(tài)拼圖的一塊，用代理人操盤，一有風險就抽身。資金到位了，決心沒到位。

治理結構的問題也貫穿始終。云度是四方制，吉祥是外部股東加顧問加總經(jīng)理的多頭格局，威馬有多輪VC各有訴求，愛馳股東換了幾輪，哪吒則360和地方政府都有話語權。

決策權分散，沒有人愿意為長期投入押上全部。劉心文在云度持股15.56%，沒有決定權，研發(fā)預算2億元被砍到5000萬元攔不住。

莆田秀嶼區(qū)的海風還在吹。雙資質的殼還在，莆田國投又成了大股東。十年了，這張牌從稀缺變成了雞肋——2017年它值20億元的入場費，現(xiàn)在4.5億元都沒人愿意再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