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 聲動活潑 ，作者：聲小音，原文標題：《名義上自愿的美國小費，如何成為難以拒絕的「隱形稅」？｜聲動早咖啡》

歡迎來到今天的輕解讀。對于我們大多數(shù)國人來說，如果消費的時候遇到了很好的服務，通常的做法應該都是五星好評+點贊推薦。給小費，似乎并不是我們習慣的選擇。但經(jīng)常去國外旅游，或者本身就生活海外的聽眾可能會發(fā)現(xiàn)，小費在部分國家，還是一個相對普遍的現(xiàn)象。

關于小費制度的起源，歷史學家克里·塞格雷夫在《美國社會小費史》這本書中寫到，在16世紀的英國，前去朋友家做客的富裕旅行者，常常會給主人的仆人留下一些錢。這筆錢更像是一種對他們額外照顧來訪客人的感謝和補償。大約在同一時期，類似的現(xiàn)象也開始在英國的咖啡館出現(xiàn)，顧客為了獲得更好的服務，也會給服務員小費以此鼓勵，而給小費的現(xiàn)象也由此從英國傳播到了歐洲各個國家。

雖然今天世界各地的小費習俗差異很大，但總體來說，給小費這件事，普遍的原則仍然是顧客自愿，人們可能會因為得到了優(yōu)質(zhì)的服務，給予感謝性質(zhì)的小費，金額可多可少。

但小費文化在今天的美國卻有些不太一樣。

首先，美國人對小費到底是可選項還是必選項，其實會有不同的看法。華爾街日報的一項調(diào)研發(fā)現(xiàn)，有大約20%的受訪美國人認為給小費是可選項，有29%的受訪者認為這更多的是義務，而占比接近一半的受訪對象則表示，這取決于具體情況。華爾街日報的評論認為，小費在美國依然缺乏統(tǒng)一的規(guī)則或預期，世界其他地區(qū)的人也普遍認為美國人有點過于注重小費了。澳大利亞航空公司的一本旅行指南就曾建議前往美國的旅客：「在美國，小費只是名義上的可選項」。

除此之外，近些年在美國還出現(xiàn)了一種叫tipflation，也就是小費膨脹的趨勢。

皮尤研究中心的報告顯示，絕大多數(shù)美國人認為，他們現(xiàn)在被要求給服務人員小費的頻率比過去更高，要給小費的地方也會更多了。除了傳統(tǒng)餐廳，現(xiàn)在理發(fā)店、寵物中心、便利店，甚至加油站的自助服務終端上都出現(xiàn)了小費提示。

康奈爾大學酒店管理學院教授，《小費心理學》的作者邁克爾·林恩表示，美國可以說是世界上最樂于給小費的國家了，這里需要給小費的行業(yè)不僅更多，而且美國人給的小費金額也更高。國家地理的文章寫到：在大多數(shù)國家，小費是一種表達「謝謝」的方式，但在美國，小費卻像是強制性的，就像一種隱形稅。

為什么今天美國的小費名義上自愿，但現(xiàn)實中卻有很強的社會壓力呢？

在南北戰(zhàn)爭之前，美國餐廳的服務人員實際上大多是白人男性，他們不收小費，只拿工資。19世紀50年代，一些去歐洲旅行的富裕美國人，把給小費的習慣帶回美國。但在當時，很多美國人其實很反感這種做法，覺得它帶著歐洲階級社會里「主人賞賜仆人」的意味，和美國社會強調(diào)平等的觀念并不相符。

然而今天的美國，小費卻在服務業(yè)里逐漸擴散，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食品勞工研究中心的主任杰亞拉曼認為，這主要源自南北戰(zhàn)爭之后的勞動力變化。戰(zhàn)爭結(jié)束后，憲法修正案廢除了奴隸制，但那些獲得自由的人，可以選擇的工作機會仍然十分有限，于是餐飲業(yè)雇主就想到了可以雇用新近獲得自由，同時薪資低廉的黑人，尤其是來自南方的黑人女性。他們告訴這些珍惜收入機會的女性，我們不會付給你們工資，你們只能靠這種源自歐洲的，叫做小費的東西生活。隨著酒店和餐飲業(yè)的變革，小費習俗也開始逐漸蔓延到這些服務行業(yè)。

后來在1938年羅斯福新政期間，美國通過了《公平勞動標準法》，開始建立聯(lián)邦最低工資制度，幾乎所有行業(yè)都獲得了聯(lián)邦最低工資保障，餐館、酒店業(yè)也被納入其中，不過法律又給收取小費的員工開了一個例外：雇主可以把顧客給服務人員的小費，算作自己支付最低工資的一部分，這個機制叫做「tip credit」小費抵扣，也就是說，雇主可以把員工收到的一部分小費，算進最低工資里。

這個制度的結(jié)果就是，美國聯(lián)邦層面到現(xiàn)在，仍允許一些收取小費的員工，現(xiàn)金時薪可以只有2.13美元。只要員工的基本工資加上小費，最后能達到每小時7.25美元的聯(lián)邦最低工資，雇主就算滿足了法律的要求。如果沒有達到7.25美元，雇主才需要補足差額。而這項機制對餐廳老板們來說也非常有吸引力，因為它減輕了他們提高工資的壓力，同時也讓小費從「顧客額外表達感謝的錢」，變成了服務人員工資結(jié)構中的組成部分。也正因為如此，美國餐館里的小費雖然名義上仍是自愿的，但顧客也會意識到：如果自己不給，服務員可能真的會少賺一部分收入。

時代雜志的報道顯示，在全美國近65萬家餐館中，絕大多數(shù)的服務員或調(diào)酒師的工資都需要依賴小費補貼。

對大部分的美國獨立餐廳來說，小費制度還有一個現(xiàn)實作用：它能讓菜單上的價格看起來更低?？的螤柎髮W收錄的一篇相關論文指出，因為小費相當于把一部分人工成本，后置給顧客承擔，而不是在菜單上體現(xiàn)，所以這其實是一種「價格分拆」的做法，顧客在看菜單的時候，往往會先看著菜價本身，而不是馬上把「菜價加小費」算成總成本，所以小費也是一種降低顧客光顧門檻的方法。

之前，也有一些餐廳想要通過提高菜價取代小費，但這些嘗試也都不太成功。

根據(jù)行業(yè)媒體的報道，2015年，美國一家連鎖海鮮餐廳Joe’s Crab Shack曾經(jīng)對18家門店進行了「無小費」模式的探索。但試了一段時間之后，他們又把試點門店縮小到了4家，原因是參與試點門店的平均客流，都下降了8%到10%。

后來這個案例也進入了學術研究。消費者行為領域的學術期刊《消費者事務雜志》的一項研究分析了它的線上評分，發(fā)現(xiàn)保留小費制度的門店，顧客評價反而高于那些取消小費、把服務費算進菜價里的門店。

康奈爾大學的研究論文指出，如果顧客將一家價格較高，且無需支付小費的餐廳，與一家價格較低但需要支付小費的餐廳進行比較，他們會認為無需支付小費的餐廳更貴，即便最終支付的費用是相同的。

行業(yè)媒體Nation’s Restaurant News提到，新冠疫情期間，餐飲業(yè)停業(yè)，人們的生計受到威脅，因此顧客被鼓勵要更加慷慨地給服務人員小費，之前10-15%是常態(tài)，而現(xiàn)在在某些地方，30%的小費已成為標準。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的一篇分析文章也提到，零售業(yè)本來就競爭激烈，通貨膨脹加劇了市場競爭。一些企業(yè)在疫情后還沒有完全恢復。他們既面臨著不能提價的壓力，同時又不得不支付更高的工資來雇傭員工，于是讓顧客支付更多小費，變成了一種轉(zhuǎn)嫁壓力的選擇。

與此同時，《小費心理學》的作者邁克爾·林恩指出，數(shù)字支付終端的廣泛應用，進一步加劇了小費膨脹的趨勢。這些支付系統(tǒng)界面會要求顧客在付款前，選擇一個固定的小費金額，雖然你可以一鍵拒絕或更改金額，但在服務員的注視下，很多人仍然會感到尷尬。而且，這些支付終端也蔓延到了一些幾乎沒有什么服務的消費場景，比如，你只是買杯咖啡或者一份外帶午餐，在這些門店的自助結(jié)賬機上也會提醒你需要支付小費。

現(xiàn)如今美國即將迎來世界杯，為了避免海外游客不熟悉美國小費文化，結(jié)賬時沒有留下小費，一些美國餐廳準備直接把20%的小費加進最終賬單里，而這種強制收取小費的方式，也會帶來新的麻煩，比如可能會激怒那些生活在舉辦城市、本就捉襟見肘的當?shù)鼐用?，強制?0%小費很可能會被理解為又一筆漲價。另外，根據(jù)美國國稅局的規(guī)定，只有自愿支付的小費，而非強制性服務費的一部分，才能享受最高2.5萬美元的小費所得稅抵扣。強制收取小費的舉措，可能意味著原本可以享受「小費免稅」的服務員，將面臨更高的稅收負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