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人都覺得，我這個公眾號被刪了那么多篇文章，居然還沒有炸號簡直是個奇跡。因此一直以來都有讀者勸我：你趕緊去開個備用號吧！萬一這個號被封了怎么辦？
對于這個問題我想得很開，我這個公眾號里的內(nèi)容都寫得問心無愧，一不傳謠二不煽動，因此我一直都很有自信不會炸號。
然而前陣子盧克文突然翻車的事情讓我覺得非常意外，雖然他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后一個，但他這么一個人竟然翻了車，使我重新思考了一些關(guān)于寫公眾號的問題。首先在這里說明一下，我是不大愿意去議論其他自媒體的，純粹是因為這事兒引發(fā)了我太多的思考，才拿出來講一下。
先講講我怎么看待盧克文吧。我跟盧克文是同齡人，也算是一樣的出身草根，不過從他的自述經(jīng)歷來看，早年社會對他的毒打得要比對我狠得多。我對他的態(tài)度一貫比較中立，不怎么粉，也不排斥。雖說“同行是冤家”，但我早已過了“文人相輕”的階段了，自認能夠相對客觀地評價其他作者，絕不會故意找茬。比方說我雖然很反感某位從沒去過印度的“印度博主”胡編亂造的關(guān)于印度的文章，可我還是得承認這家伙才華橫溢，有非常多的真知灼見，經(jīng)常會給我啟發(fā)。
我一開始知道盧克文的時候，把他跟另一個叫做“冒險雷探長”的自媒體搞混了，因為我最早關(guān)注到的是他寫的《印度調(diào)查報告》，還以為他是個旅行博主，文章都是建立在實地走訪的基礎(chǔ)上。這個誤會使得我對他第一印象很好，挺佩服他能夠深入基層做這么多調(diào)查。
后來盧克文這個名字出現(xiàn)的頻率越來越高，我才搞清楚了盧克文跟雷探長不是同一個人。我讀了他的一些文章之后，感覺單從文筆而言，說不上有什么特別好，只能說水平中規(guī)中矩吧，寫作能力跟他的名氣并不匹配。我還專門去問別人，盧克文是怎么會出名的，人家跟我說是因為他寫的那篇《文在寅的復(fù)仇》，我專門找來讀，結(jié)果沒能讀下去?？傊覀€人覺得就寫作水平而言，段位比盧克文高的自媒體作者多了去了，這些人的名氣卻都遠比不上他。
當(dāng)然文筆高低這個東西是見仁見智的，假如盧克文粉絲非要說他是古往今來第一大文豪我也沒法兒反駁。不過呢，我注意到了圈內(nèi)對他的爭議從來沒少過，各種平臺上都有大量質(zhì)疑盧克文的文章。我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搜了搜我自己的微信聊天記錄，發(fā)現(xiàn)跟我討論過盧克文的36組對話里面，對他持正面評價的朋友只有3個。
那為什么一個受到如此多質(zhì)疑的人能夠成功呢？——這里的“成功”權(quán)且定義為“名利雙收”——首先，爭議和質(zhì)疑往往正是被“成功”吸引來的，假如壓根兒沒人知道你，誰又會質(zhì)疑你？在如今這個“流量為王”的時代，成為別人的話題本身就能夠帶來名利；第二，一個人的“成功”從來都不會是無緣無故的。
我雖然自己是個窮家伙，但以前教攝影的時候認識了各種各樣的有錢人，不是這個總就是那個總。有些大佬氣場非常強，一副“人類高質(zhì)量男性”的樣子；也有些腰纏萬貫的大佬看起來卻是“猥瑣發(fā)育”，唯唯諾諾缺乏主見，完全不符合一個“成功人士”該有的形象，我就挺納悶這種人是怎么會發(fā)財?shù)摹?/p>
后來大佬圈的資深人士告訴我，有些人發(fā)財確實跟能力沒關(guān)系，是他們運氣好趕上了時代，但同一個時代有那么多人，抓得住運氣本身就是一種能力；還有一些人，雖然某些方面的專業(yè)能力確實是不怎么樣，看起來很猥瑣，但很可能他有某種你沒看到的“隱藏能力”。
這個世界上吧，除了競技體育那是硬碰硬的專業(yè)能力，大部分人的成功，其專業(yè)能力都只占到一部分的比重，否則也不會有“懷才不遇”這句話了。
盧克文是專門寫國際政治的，研究領(lǐng)域遍及整個地球。我對除了印度之外的其它國家的國際政治都不怎么關(guān)心，所以沒資格說他到底寫得好不好。只是我覺得吧，怎么可能會有這樣一個人，地球上隨便哪個角落發(fā)生了些啥新鮮事兒，立馬就能“深度點評”，給你分析得頭頭是道。網(wǎng)上針對盧克文的質(zhì)疑，除了學(xué)歷之外就是他的“全球通”。專門有一群“打假”盧克文的人，分析他如何洗稿、抄襲。
有不少人都對“抄襲”、“洗稿”特別反感，然而在我的觀念里，我寫文章本身就是想把觀點和知識免費分享給別人，信息存在的唯一價值是傳播——誰要抄我的文章就抄好了，這一行為的本質(zhì)是在幫我傳播信息；何況從小讀書時候老師就告訴我——“抄作業(yè)是害自己”，知識是抄不來的。所以我對此毫不介意。
基于我的這一觀念，我對“抄襲、洗稿”向來都很寬容，并不像那些“打假人士”一樣反感盧克文，我覺得就算他是個二道販子，也算是個信息的傳播者吧。有道是“天下文章一大抄”，他讀了那些書之后，用自己通俗化的語言再寫出來，說得不好聽是“抄襲、洗稿”，說得好聽點也可以叫做“二次創(chuàng)作”嘛。
加上我本人是一個長文閱讀的“衛(wèi)道士”，覺得不管盧克文的水平、見識、人品如何，他能夠在這個快餐文化當(dāng)?shù)赖臅r代堅持寫長文，就足以讓我將他引為“同道”。他“二次創(chuàng)作”寫出的那些“讀書筆記”，好歹也是一種拋磚引玉，能讓本來不讀書的許多人對某些書籍、問題產(chǎn)生興趣。因此我一直認為，盧克文這樣的人出名，總好過“郭老師”“鐵山靠”之類低俗無下限的直播網(wǎng)紅。
今年六月份的時候，我看到了一則盧克文工作室招聘寫作團隊的廣告。結(jié)合另外一篇盧克文自述自己如何草根逆襲的短文之后（有陣子別人拿他學(xué)歷說事兒，他寫了一篇自己成名前從底層爬上來的奮斗歷程，現(xiàn)在這篇東西找不到了），我恍然大悟，原來搞電子商務(wù)品牌營銷正是我之前一直沒看到的盧克文的“隱藏能力”，這才是他之所以能夠成功的關(guān)鍵——盧克文對營銷的興趣和能力，似乎都要遠遠大于寫作本身。
我們以前在攝影圈子里有一句話：你對器材關(guān)注得越多，對攝影本身就會關(guān)注得越少。自媒體大抵也是同樣的道理：你對營銷投入得越多，對內(nèi)容本身就會投入得越少。盧克文在營銷上的各種操作，對我這種營銷白癡而言就好像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各種收費的讀書會、知識星球會員之類的就不說了，以他個人品牌建立的工作室招募寫作團隊的做法直接顛覆了我的認知。
本人作為一名觀念迂腐對“賣文”都感到不齒的傳統(tǒng)舊式作者，一直覺得寫作是一件非常私人的事情，想不到居然還能團隊化操作……我不清楚這個寫作團隊會如何署名、分成，但將來肯定是以“盧克文工作室”的名義拉出來的。聽他們的意思，可能是會將寫作的不同環(huán)節(jié)進行拆分，有人負責(zé)搜集原始資料，有人負責(zé)梳理資料，最后再由盧克文寫成文章，以此來提高寫作效率——就好像后廚里頭洗菜、配菜、炒菜的不同分工。
后來想想，這似乎也并不算是一種全新的思路，工業(yè)化程度極高的影視劇制作過程中，同一部影視劇的劇本往往都是由多個人組成的編劇團隊來創(chuàng)作的——搞寫作團隊，不正是自媒體時代實現(xiàn)高時效性信息輸出的“工業(yè)化”操作嗎？我知道現(xiàn)在不少自媒體大號背后都是團隊化運營，但盧克文的個人烙印這么鮮明，把自己的個人品牌轉(zhuǎn)化成工作室的團隊品牌顯然需要一定的操作水平。就好像我要是搞個“隨水文存團隊”，流水線生產(chǎn)文章，估計沒人會買賬。
在如今這個笑貧不笑娼的年代，我大概是一個可以用“迂腐”來形容的人
但我還是覺得吧，不管是工業(yè)化還是營銷，既然人家想得到，并且還拉得下臉來將這件事做成功，本身就是一種本事。我不太愛管別人的事兒，尊重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法，與其去對別人評頭論足，不如先管好自己，覺得盧克文不行，那你行你上唄。
雖然他確實有用愛國情懷搞營銷的嫌疑，但這事兒也是一個愿打一個愿挨，只要不違反國家相關(guān)法律法規(guī)，且有人愿意買賬，我覺得就沒啥問題；有人咬著盧克文的學(xué)歷不放，這點我認為大可不必，自媒體能不能干成功，跟學(xué)術(shù)水平?jīng)]關(guān)系，靠的是品牌運營能力，學(xué)術(shù)水平太高的人反倒是可能因為曲高和寡干不了自媒體。
這就好像蘋果公司既可以由技術(shù)狂魔喬布斯來執(zhí)掌，也可以由以運營和銷售見長的庫克來管理，你或許會認為庫克時代的蘋果公司不如喬布斯時代，但只要能把產(chǎn)品賣出去這個公司就是成功的。
其實盧克文之所以成為眾矢之的，真正的原罪在于他掙著錢了。根據(jù)自媒體圈內(nèi)的人士分析，盧克文團隊一年的收入至少在八位數(shù)，趕得上一家中型企業(yè)了。有道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么高調(diào)地掙大錢，加上盧克文的學(xué)術(shù)水平又確實有點水，然后寫的還是最敏感的國際政治，得有多少人在邊上“羨慕嫉妒恨”——當(dāng)然主要是“恨”。仇恨值拉滿，人家不搞你搞誰？
結(jié)果就在盧克文工作室如日中天、不斷招兵買馬之際，居然翻車了。盧克文的翻車我是真沒想到，雖然他的學(xué)識撐不起他所寫的龐大題材，但他既擁護體制，也沒什么極端的觀點。他這次翻車純屬禍從口出，寫完《塔利班傳》后在微博上發(fā)了一段不合時宜的感慨，說自己“被拉登那種對自己民族文化的深愛之情，渴望救國救民族的情緒深深震撼到”。他發(fā)完之后自己也覺得不對勁，于是5分鐘內(nèi)就刪了，卻被他團隊同事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轉(zhuǎn)發(fā)到了知乎，再加上后來越描越黑的聲明，釀成了一場輿情災(zāi)難。
盧克文翻車的那段文字，很多人都說他是想洗白恐怖分子，關(guān)于這點我覺得有點過度解讀——在我看來這段話本質(zhì)上是暴露了盧克文知識水平的缺陷。
前段時間有非常多的后臺私信要我寫阿富汗這個熱點，但我都是想都不想就直接回絕，因為我有個原則——不寫自己沒去過的地方?，F(xiàn)在的信息交流這么發(fā)達，對自己不了解的地方一通瞎寫，或許能得到一些不明真相的吃瓜群眾的追捧，但同時也失去了那些相對有見識的讀者對你的尊重。由于前者占網(wǎng)民的比例較高，割韭菜的營銷號往往會直接放棄掉后者，專注于滿足前者的需求。有道是“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這樣一直硬著頭皮寫自己不了解的事情，掉鏈子翻車只是早晚的問題。
盧克文寫下那段感慨，原意恐怕只是想顯示一下自己為了寫文章做了很多功課，了解了很多“不為人知”的真相，甚至還洞察了本·拉登的內(nèi)心世界。從我的角度，看到的卻是他對伊斯蘭主義和阿拉伯世界的一知半解。
這番話從一個號稱讀懂了“世界底層邏輯”的人嘴里說出來，我覺得是非常諷刺的。這個車翻得一點都不冤，否則的話他自己也不會在第一時間刪掉，而盧克文后來自我澄清的聲明又是另外一記昏招，親手給那些本來就不喜歡他的人遞了一把刀子。他那篇聲明的標(biāo)題叫做《關(guān)于恨國黨對本人污蔑抹黑的聲明》，大致是說長期以來有一波恨國黨特別仇視他，所以想要趁著他這次說錯話落井下石想要搞死他。
他說得其實并沒錯，海外確實有一些反對體制的人把盧克文視為周小平接班人，非常憎恨盧克文對體制的擁護。但問題在于他的說法容易產(chǎn)生歧義，大家來看一下“仇視我的恨國黨”這個概念，可以有兩種理解，第一種就是盧克文想要表達的——“有一些恨國黨們特別仇視我”；但問題在于，別人完全斷章取義可以將這番話解釋成“所有批評他的人都是恨國黨”……批評盧克文并不就等于“恨國”啊！不同意他關(guān)于拉登那段話的人海了去了，這些人就更加跟“恨國黨”沒關(guān)系了。
他這番話一出，相當(dāng)于給自己挖了個坑。眼看一場網(wǎng)絡(luò)大罵戰(zhàn)要開始，為了網(wǎng)絡(luò)輿論的和諧以及人民群眾的情緒穩(wěn)定，盧克文的知乎賬號被暫時禁言，微信公眾號也無法被搜到了。
嘮嘮叨叨說了這些，并非想要評判盧克文的是非功過。我跟盧克文非親非故無冤無仇，隨便你們贊同或不贊同我、喜歡或不喜歡他，我都不在乎。雖然我之前覺得他的這種消費粉絲的套路長久不了，卻也沒想到這么快就會翻車。另外我也不得不說盧克文圈內(nèi)的人緣也真是不大好，翻車之后且不說自媒體圈子一片狂歡，到處都可以看到“討盧檄文”，果然應(yīng)了那句話——“墻倒眾人推”，做人不能太高調(diào)??！
然而我對這件事卻頗為“心有戚戚焉”，因為我意識到導(dǎo)致盧克文翻車的那類言論，其實我也有過——好在我不像他那樣樹大招風(fēng)，從來沒有想要去瓜分自媒體圈里的蛋糕，所以沒人來整我。
老讀者應(yīng)該會記得我之前寫過一篇關(guān)于大和尚的文章，客觀地談了談我所知道的大和尚。發(fā)完之后評論兩極分化，支持者感謝我說出了一些他們所不知道的事情，反對者反對的并不是文章中論述內(nèi)容的真實性，而是認為我作為一個中國人，必須在輿論上跟中央保持一致。
當(dāng)時幫我做書的圖書編輯看到那篇文章后大驚失色（我的實體書目前在最后的出版社審核階段），他跟我說，你寫的這篇東西，將來被別有用心的人拿去的話，是可以搞你的。我說我這么熱愛祖國的人，行得正站得直，不怕別人來搞！那編輯就說了，人家真要搞你，不會管你上下文的觀點，只會單單把你的一句話拿出來做文章，特別是將來你出名的話，這些東西會很麻煩……他鍥而不舍地像唐僧一樣從早到晚對我念叨了兩天，我實在被他煩不過，最后把那篇文章刪掉了。
盧克文翻車之后，我才意識到編輯讓我刪文章的先見之明。大家自己也可以想象一下，假如盧克文只是一個普通的小自媒體，他的那些言論斷然不會造成這么大的波瀾，甚至可能根本沒有人注意到；正因為他是盧克文，他的一切瑕疵都會被無限放大——既然選擇了要以名博利，就必須承受被自己聲名反噬的代價。
另外，像盧克文那樣給批評自己的人扣“恨國黨”的帽子，類似言論我曾經(jīng)也有過，當(dāng)然我只是在文章里隨口提了一句。當(dāng)時曾有讀者指出過的，但我并沒有去仔細考慮其中的邏輯關(guān)系；直到盧克文翻車，才意識到這類言論容易產(chǎn)生的歧義——就算有恨國黨在那邊罵你，也不能說罵你的人就是恨國黨。
我曾在《四十而立，歸來仍是少年》那篇里說過，人難免為聲名所累，知道你的人越多，影響力越大，招致的非議就越多，受到的限制也會越多。聲名固然可以帶來利益，卻也必然伴隨著是非。對我來說，要如何進行選擇早已有了答案——假如掙點錢非得招惹是非，那我寧可不要掙這個錢。所以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要擴大自己的影響力。
我應(yīng)該算是自媒體中的異類，很多人做自媒體打一開始就是奔著圈粉掙錢來的，而我這個公眾號從2013年開號以來，一直都定位成個人博客在經(jīng)營，有一搭沒一搭地更新，也不是很在乎有多少人看，2020年疫情爆發(fā)之后才偶然發(fā)現(xiàn)居然能靠寫公眾號解決生計問題。由是之故，我對寫公眾號收入的期望值一直很低，覺得只要能夠在非常時期養(yǎng)家糊口就行了。
公眾號后臺常有熱心讀者給我出謀劃策，有的讀者教我怎么變現(xiàn)，說我應(yīng)該去各平臺入駐，將文章視頻化，增大影響力，年入百萬在上海買房買車不是夢；也有讀者則剛好相反，擔(dān)心我出名了以后會走營銷號蹭流量的路子，不再像以前那樣寫東西了。我跟他說，現(xiàn)在我恰恰更能安下心來寫自己想寫的東西了，因為目前寫公眾號已經(jīng)進入了良性循環(huán)，靠著公眾號的贊賞我就能有相對穩(wěn)定的收入。
我這一年多來吃的都是百家飯，讀者們知道我被困印度生活不易，于是便持續(xù)地贊助我。雖說一個人也就給幾塊幾十塊，通過積沙成塔集腋成裘，現(xiàn)在一篇文章一般都能收到幾千塊錢的贊賞，偶爾甚至可以過萬。所以盡管我一個月只發(fā)三四篇文章，卻能夠有2萬多塊的贊賞收入，應(yīng)該超過了很多人的月薪。不過呢，大家也不用覺得很多，我每個月至少得寫5、6萬字，算下來每千字四五百塊，并不算一個特別高的稿費水平，因此我對此還挺心安理得的，畢竟不是誰都能每個月寫出5萬字來的；跟去年平均每千字一百塊錢贊賞相比，收入水平增長了足足四五倍。
這點收入在印度完全可以過得衣食無憂，我太太跟我說她現(xiàn)在做夢都夢見自己是“有錢人”，想吃多少羊肉就能吃多少那種。所以大家會發(fā)現(xiàn)，我?guī)灼容^高質(zhì)量的三萬字長文，都是今年寫出來的，其中有兩篇被刊登到了北大內(nèi)刊上——這些成果一方面是因為對南亞的研究積累到了一定的程度之后發(fā)生了質(zhì)變，另一方面正是因為解決了溫飽問題之后能夠心無旁騖地寫自己想寫的東西。
今年目前一共寫了三篇比較滿意的論文級別的文章。想不到我這個北大校門都沒摸到過的人，有生之年還有機會在北大內(nèi)刊上發(fā)表文章
今年印度的第二波疫情對我來說是個轉(zhuǎn)折點，那段時間我連續(xù)寫了三四篇印度疫情相關(guān)的10萬+熱點文章，一下子漲了好幾萬關(guān)注，每篇都有上萬元的贊賞，同時接受了很多次有償?shù)倪B線采訪；微信上也有好些朋友覺得我身處人間地獄，紛紛解囊相助……結(jié)果五月份這一整個月，我的收入大概有12萬左右，話說我這輩子都沒在一個月的時間收到過這么多錢——但這與其說是驚喜，不如說是驚嚇。
我的第一反應(yīng)是警惕，因為這太夸張了。我當(dāng)時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贊賞的金額給調(diào)低了，最高一檔38元——38塊錢已經(jīng)足夠去買一本書了，一篇文章哪怕再好也值不了更多的錢。為了穩(wěn)住心態(tài)我告訴自己——這屬于特殊時期的意外之財，千萬不要因此讓自己的收入期望值提高。
掙快錢是件很危險的事情，因為人一旦掙過了快錢，就會否定勞動的價值和意義。本來你掙1萬塊錢一個月，突然有一個月走了狗屎運讓你掙著了10萬塊錢，你是不是就會成天想著搞10萬塊錢？只要你10個月里面有一個月搞到10萬塊，就比你原來辛辛苦苦干10個月要強。這種貪欲幾乎無人能夠逃脫，有這么一種每個月掙10萬的可能性放在眼前，要說自己不心動那是不可能的。
我一直都把寫作的初心看得比錢更重要
第二，突然間來了好幾萬新的讀者，這些讀者并不了解我，大多數(shù)人都是因為看了我寫的印度疫情熱點文章過來的，所以他們可能會期望我一直寫印度的熱點文章。但事實上我最不想寫的就是熱點文章，因此必須要降低他們的期望值。疫情熱度下來之后，我趕緊寫了幾篇歷史宗教內(nèi)容的長文洗粉——我不愿意因為讀者想看什么就寫什么，這樣容易走上“流量粉”的邪路。為什么說“流量粉”是邪路呢？一旦靠流量吸粉掙錢，那么自媒體就不再是一個“創(chuàng)作者”，而會成為一個“內(nèi)容服務(wù)商”。
有個做自媒體運營的朋友了解了我的后臺數(shù)據(jù)后跟我說，如果我愿意把長文拆短了發(fā)，然后接廣告的話，一個月5、6萬收入沒什么問題。我也不知道他這番話的真假，在公眾號接廣告的問題上，我從來沒有心動過，“不接廣告”是我的底線，因為這關(guān)系到公眾號性質(zhì)的問題——唯有不去變現(xiàn)讀者，我才有絕對的創(chuàng)作自主權(quán)，才不會喪失自己的獨立性。大部分營銷號自媒體實際上正是我說的“內(nèi)容服務(wù)商”——按照讀者的喜好有針對性地制作他們想看的“爽文”，再通過流量來變現(xiàn)，長此以往必然被流量粉所綁架，成為資本運作的一部分，喪失自己的獨立性。某爽文公眾號的工作人員就私下跟我說過：他們不需要寫什么有深度的東西，一來這種文章他們讀者并不想看，會掉粉；二來其實也寫不出來。
所以大家別奢望有哪個自媒體既“有深度”又能成為“爆款”，這兩者是不兼容的——“爆款”必須“膚淺”，“膚淺”才能“爆款”，文藝片的票房怎么可能干得過商業(yè)片。
第三，如果放任自己的欲望，賺了十萬會想一百萬，賺了一百萬還會想一千萬，永遠都不會有滿足的時候……這兩天網(wǎng)上看到有個年入2000萬的家庭女主人吐槽“入不敷出”，不管這人是不是故意“凡爾賽”，我只能說，哪怕掙到再多的錢，只要內(nèi)心不滿足，就永遠是個欲壑難平的“窮人”。我現(xiàn)在的生活暫時已經(jīng)不缺什么了，搞再多的錢，也是每天吃三頓飯睡一張床，何必為這些身外物費盡心機呢？在印度的生活，有時候真的感覺就像孔子所說的——“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我卻不改其樂。就算通過做自媒體實現(xiàn)年入百萬又怎么樣呢？那并不是我想要生活。不是說我這人跟錢過不去，我只是明白錢會跟人過不去，掙錢都是有代價的。
應(yīng)該說我在自媒體圈子里是非常幸運的一個人，既保持了自己的獨立性，又生存了下來。有時候我感覺自己就好像《悲慘世界》中的冉·阿讓，在最黑暗最窘迫的日子靠讀者們的幫助熬了過來，這些幫助讓我充滿了感恩之心，會特別希望將讀者的善意再回饋出去。既然現(xiàn)在我得到的幫助已經(jīng)超出了我的需要，那為什么不分享給那些比我更需要幫助的人呢？
實不相瞞，大家贊賞我的那些錢，除了生活開銷、給父母零花錢之外、還了一些之前搞瑜伽學(xué)校借的債，還有一部分我都拿去幫助了其他人。比方說我基友一家被困在這邊已經(jīng)兩年沒收入了，去年把房子二次抵押出去弄了些錢；今年疫情仍然不結(jié)束，貸款還不上，銀行發(fā)了通知要拍賣他的房子，于是我用存著準(zhǔn)備買機票和回國隔離的幾萬塊“回國基金”幫他把拖欠的貸款補繳上了。
神奇的是，9月4號那天東航突然放出了一批11月份直飛回國的機票，只要六千多塊，我立馬在東航官網(wǎng)訂了一張11月1號德里直飛上海的機票并成功出票。東航的工作人員表示不一定會通航，我對此并沒有抱太大的希望，純粹死馬當(dāng)活馬醫(yī)，航班取消也沒什么損失，萬一能回來呢？因此我剛好一時半會兒剛好不需要“回國基金”了——大家看，這年頭就是啥都沒法兒計劃，不去計劃反而有驚喜。
誰沒個著急的時候呢？
我太太雖然平時很摳門，但由于從小接受佛法的熏陶，在幫助別人的事情上倒是一直很支持我。生活在印度的這兩年正好趕上疫情，簡直看遍人間疾苦，實實在在見過太多比我更需要幫助的人，只要我們力所能及都會盡量去幫助他們。
比方說之前《生逢2020（下）黑暗盡頭處的一束光》提到過的我太太那個會降神的好友堪卓瑪，她雖然能對未來進行“預(yù)言”，卻碰上電信詐騙被騙光了全部積蓄（這個事情我在《關(guān)于宗教的一些祛魅和反思》寫過）；
又比如我太太的閨蜜，去年她的第一個孩子死于難產(chǎn)，今年懷孕的時候確診了新冠，現(xiàn)在大著肚子還要打兩份工還貸款……我太太跟我講了之后，我都讓她轉(zhuǎn)個幾萬盧比幫幫人家；
再比如五月底的時候，一直給我們樓道搞衛(wèi)生的阿姨帶著女兒過來借錢，女兒六月初有個什么考試需要5000盧比報名費（約合440人民幣），她借的錢從她鐘點工工資里面扣。她的鐘點工工資不過2000盧比一個月，這得連著扣兩個半月……我直接給了她們5000盧比讓她不用還了——如果不是過不下去，誰會為了這點錢開口求人？
人碰上著急的時候，真的會被很少一點錢難倒，解囊相助個幾千幾百塊錢就能夠幫他們熬過最困難的時期，何樂而不為呢？這遠比我自己花掉這些錢更讓我有滿足感——真正幫助他們的人也并不是我，而是所有那些幫助過我的人。
說這些，只是想表明我把金錢看作身外物的一種態(tài)度。我并非生來如此，早年也曾汲汲于多掙幾個銅板，可能是最近這兩年的世事無常讓我看淡看開了許多——有錢有有錢的活法，沒錢有沒錢的活法，有錢固然比沒錢能有更多的選擇，但未必就會有更少的煩惱。套用一句老掉牙的雞湯——知足才能常樂。
那我寫公眾號究竟圖個啥呢？——以文會友。關(guān)于這個我之前在《四十而立，歸來仍是少年》里也寫過——只要你主觀上愿意花時間讀我這么長的文章，那你就是我的硬核讀者，是我的知音和朋友，我很愿意無條件地把自己知識和觀點分享給你。我當(dāng)然不希望我交到的朋友是一群容易糊弄的人，所以我的首要原則就是絕不糊弄人。我從來不認為自己講的東西都對，也從來不覺得承認自己的無知有什么可恥——不對就改，不懂就學(xué)，固執(zhí)己見覺得自己什么都對、假裝自己什么都懂難道不累嗎？何況世界上本身就不存在這樣的人。只有保持自己的真實和理性，才能交到同樣真實和理性的朋友。
同時，我并不奢望用文字去改變別人想法，我只希望剛好有同樣想法的朋友讀到這些文字。早年我也曾憤世嫉俗，也曾好為人師，也曾不懂裝懂，也曾執(zhí)迷頑固。一路走來，自己的觀念有過天翻地覆的變化，卻從來沒有哪一次轉(zhuǎn)變是被人說服的，總是因為經(jīng)歷或者知道了一些事情之后才發(fā)生的轉(zhuǎn)變。我開始明白：對一個人說一萬句道理，不如讓他自己去經(jīng)歷一件事情。每個人眼中的是非曲直，很大程度上受限于自己的經(jīng)歷和閱歷，與人爭辯并試圖改變對方絕大多數(shù)時候都只是徒勞。
我碰到自己不贊同的觀點，首先就會去想，為什么對方會有這樣的觀點？是不是他知道并相信我所不知道或不相信的事情？還是他不知道或不相信某些我所知道并相信的事情？但顯然不是所有人都能這樣思考，總有些人容不下任何與自己相左的觀點，會本能地通過詆毀對方來顯示自己的“正確”。
因此，盡管這一年多來關(guān)注我公眾號的人越來越多，我的公眾號卻是寫得越來越不開心——碼字本身并不太累，而是有些極端化的評論讓人感到心累；同時文章被舉報的情況也越來越多，寫的時候每每需要字斟句酌，再也不能暢所欲言。
我之前一篇文章里說過，這兩年開始人們對異見的包容度越來越低，動不動就喜歡上綱上線，大有一種風(fēng)雨欲來之勢?？赡芤话闳藢@種情況的感受并不算特別深刻，比如我以前就不大關(guān)心這種亂七八糟的破事兒，自從做了自媒體之后，站到了輿論的第一線，才能體會到自媒體作者需要承受多大的負能量。
我不知道究竟是一直都有那么多偏激的人，還是由于如今社交媒體話語權(quán)的下放讓這些人有機會冒了出來。我直到最近被人罵“理中客”，才知道“理性、中立、客觀”這兩年居然被污名化了，這讓我感覺非常不可思議。仔細思考了這個現(xiàn)象后，我意識到對“理中客”的污名化，實質(zhì)上是在給“偏激”正名。
將“理性、中立、客觀”相提并論本身就是一種非常狡猾的偷換概念，“理性、客觀”是一種態(tài)度，而“立場”則是一種屬性。比方說我作為“中國人”的屬性是與生俱來的，在關(guān)系到國家民族大是大非的問題上，確實不可以“中立”，“中立”即背叛。盧克文這次的翻車正是因為他試圖以中立的態(tài)度去看待宗教極端主義，而他忽略了宗教極端主義是不分國界的。
我認同在國家民族大是大非的問題上不能“中立”，那么在無關(guān)國家民族大是大非的問題上，保持中立難道有錯嗎？堅持理性、客觀的態(tài)度難道有錯嗎？連帶將“理性、中立、客觀”一起污名化究竟居心何在呢？
每個人都會因為自己的處境對“中立”有自己的定義，從來都沒有一個統(tǒng)一的標(biāo)準(zhǔn)來衡量人的立場，立場的主觀性是不可避免的。比方在談到印度的一些問題上，就算我清晰地表明了自己維護中國的立場，也永遠會有極端的人會覺得我還做得不夠，可能在他們眼里中國跟印度必須你死我活不共戴天。
由于我的理性和客觀，經(jīng)常會遭遇一種十分魔幻的境地——一邊有人說我是印吹，一邊又有人說我是印黑；一會兒擁護體制的人來罵我，一會兒反對體制的人來罵我……因為在某些偏激的人眼里，你必須跟他們一樣偏激，才是“立場正確”。凡是他們認同的就是“干貨”，而他們不認同的就是“私貨”。這些人的第一步是將“理中客”污名化，而下一步就會給各種極端思想、極端行為正名，這無疑是一種非常危險的趨勢。
我是絕對沒有辦法做到拋棄掉“理性、客觀”的，因為我相信只有用“理性”的態(tài)度來看待問題，用“客觀”的方式來分析問題，才有助于解決問題；像義和團一樣舉著大旗高喊“扶清滅洋”，真的能夠讓中國成為一個領(lǐng)導(dǎo)世界的國家嗎？
這年頭連“理中客”都能被污名化，大家可想而知，現(xiàn)在想要表達一些觀點有多難，不管你亮出什么樣的觀點都必然會招致某一方的謾罵。
好幾個寫公眾號的同行，都跟我有著相同的感受。公眾號的精選評論功能的設(shè)計機制是好的，避免讀者相互之間撕逼；但我特別不喜歡這個功能，因為必須去手動管理留言，想不看都不行。從讀者的角度看起來，評論區(qū)可能一片和諧，其實負能量都是作者在承受。為了保證客觀，只要言語不帶攻擊性，我會把正反雙方有觀點的留言都精選出來?？杉幢阄乙呀?jīng)篩選過了，有的朋友看了我一些文章的留言之后依然會來問我，怎么承受得了這么負面的評論？我說你還沒看到那些沒放出來的呢，那才叫可怕。
不做自媒體，就不會知道現(xiàn)在輿論形勢的激烈，只有自媒體自己知道有多苦
已經(jīng)把人逼到要“保護性拉黑”的地步了
有個朋友本來是個很平和的人，寫了公眾號之后最近戾氣越來越重，心態(tài)讓一些惡意留言給搞壞了——而且這種戾氣會體現(xiàn)在文字里，從而招來更多的惡意留言，陷入惡性循環(huán)。盧克文后來那篇關(guān)于“恨國黨”的聲明，我完全能感受到他被逼得沒方向的以致于心態(tài)崩壞的戾氣——這就是成為公眾人物的代價，也是我需要引以為鑒并自省的。
我很慶幸保持了公眾號的獨立性，可以任性地按照自己的方式來管理，今后某些文章我會考慮關(guān)閉評論功能。寫作只是我從15歲開始就養(yǎng)成的一個習(xí)慣，我這個公眾號不收費不賣廣告也不求漲粉。我是一個“創(chuàng)作者”而不是“服務(wù)商”，我不為滿足讀者的需求而存在，讀者對我來說是朋友而不是上帝。
人生在世吧，我覺得最難的不是功成名就，而是真正意義上能夠自由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沒有功名就難有自由，而有了功名也難有自由，所以先要能夠得到功名，然后還得放得下功名……試問幾人能做到？像盧克文這樣把自媒體搞得又是資本化又是工業(yè)化，在我看來簡直是在給自己挖一個難以脫身的大坑……只能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法，那就尊重每一種活法吧。
經(jīng)過這個事兒之后，盧克文工作室的團隊也低調(diào)了一陣子，時隔兩個多星期后才重新出來發(fā)文。
像盧克文這樣的自媒體翻一下車，也算是咪蒙之后再次給自媒體營銷的資本化運作剎剎車，畢竟一個千萬級別的大號輿論影響力不亞于某些官媒，如此巨大的能量自然需要受點約束；另一方面，知道盧克文沒有涼，我個人其實挺高興的，盧克文固然有他的各種問題，但我更害怕一個連盧克文都容不下的社會。這個盧克文要是涼涼了，還會有下一個盧克文，但誰能保證下一個比這個更好呢？經(jīng)常被人拿來跟盧克文對比的周小平和咪蒙，恐怕都還不如盧克文吧。
所以為什么我不開備用號呢？一方面是因為我相信我們這國家容得下一個小小的“隨水文存”。公眾號上的文章違規(guī)并不是多嚴重的事情，我在違規(guī)了N次之后總結(jié)出三種情況：第一種是三觀、立場的問題，這種有炸號風(fēng)險，我基本上沒有這個問題；第二種是因為提了某些不許提的禁忌，不管你立場如何都會違規(guī)；第三種是話題具有爭議性，容易導(dǎo)致民意的對立，現(xiàn)在國家已經(jīng)意識到社會撕裂的問題了，因此最近在提倡“新共識”。寫宗教問題倒是并沒有大家想象的敏感，只要不涉及傳教就行，我寫了那么多篇關(guān)于宗教的唯一一次違規(guī)是因為提了某些不能提的事情。
另一方面我本來就是個佛系的人，你們看到我的公眾號是有緣，哪天看不到了是緣盡。假設(shè)在某種極端情況下我的公眾號真的被封，那只能說明這里不再適合我了。我過去二十多年寫的文章被歸零過兩次，第一次是MSN space被關(guān)閉，第二次是網(wǎng)易博客被關(guān)閉，天也并不曾塌下來。我早就說過，寫公眾號只是我在非常時期的權(quán)宜之計，如今成天被人催更需要當(dāng)作一種任務(wù)來寫已經(jīng)違背了我的初心，所以我說不定哪天又會回到2020年之前的佛系更新狀態(tài)。不過呢，不管怎么樣，我都會把“高加索列國志”和“拉達克往事”這兩個系列的坑先填完。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倘若連一個寫字的地方都放不下，那又如何能夠放得下其他的執(zhí)著心，去自由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呢？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隨水文存（ID：ssmoshes），作者：隨水